济南“鬼市”活动中，年轻消费者挑选二手玩具。（王鹤颖 报道）
12月14日，周日上午，烟台东方文化市场的旧物市集挪到了阳光最好的那片空地。摊布铺在地上，5元一本的旧书、老式收音机、文玩散落其间。年轻人拎着帆布袋在广场上穿梭，摊主们一边吆喝、一边讲着老物件的“前世今生”。
“我家客厅书架的书，基本都是在这儿淘的。”28岁的小姜几乎每个周末都来这里。她刚租了一个小两居，大部分家具都是二手的，“虽然听着有点寒碜，但这样像拼乐高，既有趣，住起来也不将就”。
小姜这样的“二手青年”并不少见。2025二手经济高质量发展大会发布的数据显示，2024年，我国二手经济市场规模约为1.69万亿元，同比增长28%，近6年年均复合增长率达12%。二手交易平台闲鱼的最新数据显示，“95后”“00后”用户占比高达65%。
曾经被嫌弃的“别人用过的破烂”，在年轻人这里成了抢手货。反差背后，是怎样的消费心理转向？与中古产业成熟的国家相比，我国处于什么阶段？当需求迅速扩张，站在交易链条末端的个体店主，又在承受哪些现实压力？
从“性价比”到“心价比”
小姜的新家在烟台市芝罘区南大街一处老小区。推门进去，玄关是自组的二手鞋柜，客厅里摆着碎花布艺沙发。她特意拉开窗帘，让阳光铺满房间。
“除了床垫和锅碗瓢盆一定要买新的，家里能用二手的基本都选了二手。”她掰着指头算：沙发来自闲鱼同城，仅600元；茶几是和朋友“以物换物”的……如果全部购买同款新品，预算不会低于3万元，而现在全屋二手家具加上少量新品，成本仅控制在5000元左右。
价格优势，是二手经济最直观的吸引力。以家居类产品为例，同款商品在二手平台上的价格往往只需新品的五到七折，成色差一些的甚至能到三折以下。差价之大，足以让人重新计算买二手的性价比。
但如果仅用“省钱”来解释二手交易火热，显然有些单薄。
“90后”青年艸三是“济南鬼市”的创办者，也是古董玩具收藏家。他觉得，二手物品最迷人的地方，是它自带的时间印迹和故事感。于是，为了给更多旧物被重新选择的机会，他从2019年开始策划二手市集。今年将其改名为“济南鬼市”，是为了强化那种隐秘、游走于边界的交易氛围。
“鬼市”一词出自唐朝长安的夜市传说，因一些热播剧而受到关注。从全国来看，北上广深等地都出现了类似的二手市集。它们不约而同地呈现出夜间交易、随性流动的生态，为二手循环文化注入了带有暗号意味的圈层魅力。
“‘鬼市’的选品和呈现都必须要有辨识度、独特性。”正在筹备“烟台鬼市”的丹青说，目前已有70余家商户报名，预计明年三四月份在烟台东方文化市场开放，“现在催进度的不是我，是网友”。
济南“鬼市”活动中，售卖二手相机的摊主在展示产品。（王鹤颖 报道）
“‘鬼市’是一种典型的城市自发生态，它让二手物品重新进入流通网络，也重建了以兴趣为纽带的社群关系。”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臧丽娜认为，过去，人们更倾向于选择统一、崭新、标准化的商品；如今，越来越多年轻人借助旧物、小众和非标准化选择来表达自我，这体现出消费衡量标准正从单一的“性价比”，转向更强调情绪认同与个人体验的“心价比”。
这种看似偏向情绪价值的转变，并未削弱消费理性。眼下，不少年轻人在消费中，即便选择全新商品，也不再只计算一次性购入成本，而是同步考虑物品是否好转手。这意味着，二手交易正在从一种彰显态度的生活方式，逐步演化为可以持续运转的市场行为。
从零散交易到规模市场
除了在线下市集“碰运气”，更多人把目光转向线上平台，那里商品信息更清晰、真伪有保障、交易流程更可控。威海青年李川就是二手交易平台“多抓鱼”的深度用户。
李川第一次接触“多抓鱼”，是在大学毕业的那波“断舍离潮”里。他把闲置的两箱专业书籍寄到平台回收，几天后就收到系统反馈：验收入库、估价完成、余额更新……这笔钱他没有提现，而是直接在平台买书，“有点像用旧物换新知识，很妙！”
二手经济，本质是一套通过流通、租赁、置换实现闲置物品再利用的循环体系。在臧丽娜看来，它能否做大，取决于再流通的各环节是否足够顺畅、可预期。线上平台，因此成为连接个人选择与规模市场的关键节点。
数据印证了这一点。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，2024年，我国二手电商交易规模达6450.2亿元，同比增长17.56%；二手电商用户规模为6.6亿人，同比增长13.79%，用户渗透率达38.9%。
变化不仅发生在交易端。回收这一长期依赖人工经验的环节，也正被数字化重构。一位在济南从事3C回收的业内人士感慨，以前收旧货靠走街串巷吆喝，现在则需要大数据和标准化，这个行当的“水位”正在快速上升。
“基于交易大数据和AI算法，综合考量产品的历史数据，我们能够在10秒内提供预估价格。”不久前，转转集团创始人、CEO黄炜透露，通过洞察需求端的消费者换新频率、功能偏好、价格敏感度等信息，能够赋能生产端的产品设计，实现消费产品的供需适配。
与此同时，作为二手经济的另一种演化路径，租赁经济也被更多平台纳入体系，以更轻的成本提升资源利用效率。
“花200多元租一台VIVO X200 Ultra去拍演唱会，比买划算多了。”济南“追星族”糖糖已经习惯在演唱会前租借拍摄设备，“拍完就还，不占地方，也没有沉没成本。在支付宝还能凭信用分免押租，很方便！”
中国旧货业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常大磊表示，二手商品流通已从单纯的实用性和经济性消费行为，转变为融合绿色、个性与智慧的新型消费模式。随着技术与行业深度融合、合规体系完善、绿色消费理念普及，二手经济必将迈向更规模化、规范化、品质化的新阶段。
万亿需求之下，风险由谁兜底？
二手经济市场快速扩张，难免伴随着结构性波动，而最先承压的，往往是交易链条末端的个体经营者。“95后”小伙儿郑佳林就是其中一位。
12月13日上午11点多，日照初雪未停，郑佳林照例骑着“小电驴”拐进泰兴路附近的居民区。他留着络腮胡，及肩的卷发被随意箍在脑后，穿着“阿美咔叽”风格的外套和重水洗牛仔裤，脚踩一双磨旧的皮靴——这身打扮在他经营的中古店里，并不突兀。
郑佳林的中古店里，精心陈列着许多二手衣物。（王鹤颖 报道）
“中古”一词源自日语，意为二手。这两年，从大都市到四五线小城，中古店在国内遍地开花。瞅准市场机会，郑佳林今年5月开了这家店，为了控制成本，他没有选择热门商圈的核心地段，而是落脚在居民区沿街一处不起眼的门面。
但中古不是一门轻松的生意。店主除了选品和审美判断，还需要在衣物到手后，逐件进行人工清洗、消毒、修补、熨烫，再重新定价，成本远不只是进货价。更大的不确定性在于进货方式——郑佳林透露，现在许多中古店拿货都是国外的“大盲包”，每包几千到上万元不等，打开前并不知道里面衣物的成色和款式。
“有时候能拆出好货，有时候运气差点，只能自己消化。”他坦言，开店至今，自己依旧没能回本。
记者采访了济南、青岛多家中古店店主，他们遇到的情况都差不多：货源品控不稳定、库存周转慢、线下客流有限……几乎每个环节的风险都需要自行消化。
这些困境并非我国独有。不同之处在于，在中古产业起步更早的国家，很多风险被体系提前分散。日本拥有全球最大的中古消费市场，国内学者普遍认为，成熟的分级制度和标准化处理模式，是日本二手流通生态成熟的基础。
以BookOff、Mode-Off等日本大型二手连锁品牌为例，其通行做法是：通过全国门店从居民手中回收衣物，并由企业体系统一标准化清洗、检测和分级，其中一部分商品进入直营网点零售，未进入零售渠道的库存，则通过批发或二级流通渠道继续流转。这些货最终成了中小中古店的重要货源。
再看国内，为了加速获客，行业也出现了新变化：头部店铺纷纷尝试直播，上海老牌网红中古店Vmsss Vintage今年8月中旬以来在抖音平台累计直播190场，获得了不小的收益。
然而，于郑佳林而言，做直播多少带着无奈——线上中古品质量参差不齐、定价标准不明晰，加之有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倾向，让他有些打怵，但现实逼着他不得不加入其中。
要让直播成为行业增量，而不是新的风险源，关键不在于开多少直播间。日本的经验表明，二手市场的成熟，建立在回收分流、清洗检测、成色分级、定价共识和责任追溯等一整套标准化体系之上。对国内而言，当务之急，是由头部平台牵头，把规则补齐、让基础设施先行，而不是单纯放大流量。
“直播能否推动中国二手市场进一步成熟，还要看平台能否把准入审核、质检分级、定价提示、退换货与纠纷处理，做成行业底座。”山东省电子商务协会秘书长于登杰说。
（文中小姜、艸三、丹青、李川、糖糖均为化名）
（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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